编者按：本文选自《中国医学气功学会气功医疗专业委员会2024学术年会论文集》，由江西中医药大学陈超楠撰写。气功导引是中医特色非药物疗法，承载千年养生智慧。本文系统梳理历代文献，厘清其源流与演变，为现代气功医疗发展提供珍贵理论参考。
我国古代气功导引医疗相关文献的整理
陈超楠 章文春
（江西中医药大学 南昌 330004）
摘要：气功导引医疗，作为中国传统医学中的一门独特技艺，融合了传统医疗技能和气功导引养生技艺，以培育人体正气、调和真气、扶正祛邪、固本助阳、防病治病、延年益寿为基本目的。本文将从中医古籍入手，对古代各个历史时期论述气功导引医疗的代表性文献进行梳理，探讨气功导引医疗的起源、发展和主要演变规律，以期为现代气功医疗的发展提供理论借鉴。对其历史文献的研究，不仅有助于我们深入了解传统气功医学的发展，也能为现代气功医疗保健提供有益的启示与参考。
关键词：气功医疗；导引术；医疗导引
气功医疗这门学问在我国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在典籍中常被赋予“摄生”“养生”“导引”“行气”等称谓，本文聚焦于气功导引医疗相关文献进行探讨。导引，作为一种将规律性的肢体动作与有意识呼吸完美融合的运动疗法，其核心在于通过主动性的肢体活动、呼吸锻炼及意识调控，构建了一套旨在预防疾病、促进机体功能恢复的养生技法体系，是中医传统的非药物疗法模式。防病治病，实为导引法的主要功能所在，作为具有独特的养生方法,最基本的价值功能就在于针对相关疾病的治疗与调养。随着中医学的不断精进，医疗导引术亦随之发展，它的目的主要是针对治疗身体相关疾病以及针对人体的不同病候，对症治疗施用相应导引功法。传统的医疗导引术历经几千年的实践和发展，在不同时期满足着人类社会的需求，对人们的健康与生活起着积极的作用。以下就从各个时代的医疗导引文献来分述之。
1.远古时期
远古医疗气功是一种自然医疗、本能医疗的传统医疗方式。如《吕氏春秋·古乐篇》记载：“昔阴康氏之始，阴多滞伏而湛积，水道壅塞，不行其原，民气郁阔而滞着，筋骨瑟缩不达，故作为舞而宣导之。”由于河道不通而致洪水泛滥，湿气过重且劳动繁重，导致“阴康氏”部落的先民们患上了“关节不利”的毛病，于是先民们发明了这种舞蹈方式，其基本作用是宣达腠理、通利关节，达到散瘀消积、保健锻炼的目的。早期的医疗气功以人的四肢舞动的“舞”这种单纯的肢体运动形式出现，这是医疗导引的萌芽，是早期医疗气功的重要特征。
2.先秦时期
该时期的气功医疗得到了迅速的发展，并且从原始的自然本能的医疗导引的自发经验之中总结出了理论，并且形成了一定的理论体系，为以后气功医疗的进一步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行气玉佩铭》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且完整描述呼吸锻炼的气功理论文物资料，其铭文内容共45字，据郭沫若考为战国时期的石刻文，记载了当时气功的呼吸吐纳方法，主要介绍的是周天行气的方法以及运行真气的自身感受。[1]为研究气功的早期形态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庄子·刻意》中曰：“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为寿而已矣，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从这些记载中可以看出当时的导引术是人们通过观察和模仿自然动物，编创初的拉伸筋骨兼顾呼吸吐纳的保健运动，其目的是为了养生祛疾，健体延年。另外，晋代李颐注解《庄子·刻意》认为导引术具有“导气令和，引体令柔”的作用，进一步阐释了导引术具有调和气血、舒展筋骨的养生疗疾的功效。
从上述记载中可以看出，该时期的导引术已经具备了一定的理论基础，并且用以呼吸吐纳来配合肢体动作，不过当时的医疗导引更多是人们健体养生、保健祛邪的手段，尚未正式参与人体病症的治疗当中。
3.秦汉时期
随着经验的积累和技术的提升，秦汉时期的中医学家开始将导引术融入中医药方的治疗当中，导引术服务于医学，也被医学理论所指导，并形成了较为完善的理论体系。
《黄帝内经》成书于两千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但在秦汉时期得到进一步整理和完善。其中记载了丰富的气功导引疗法，如《灵枢·病传篇》开篇黄帝即云：“余私览于诸方；或有导引、行气，按摩、灸熨、刺焫、饮药之一者……”又有《素问·异法方宜论篇》中说到：“中央者……故起病多痿厥寒热，其治宜导引按蹻。”按蹻即按摩，这是最早记录将导引按摩用于疾病的文字，此时导引按摩相已可以用于治疗痿躄、厥逆类的疾病。此外，在《素问·移精变气论》中，黄帝问岐伯道“余闻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这里的移精变气，正是古代中医气功通过调整形气神的关系与状态来治疗疾病的独特方法。[2]
长沙马王堆的汉墓出土的帛书《导引图》，绘制了战国时期的导引动作，中共绘有44个人物动作，男女皆有，姿势皆异，其中动作大致可分为仿生、治病、行气、壮力、按摩五类。[3]湖北荆州张家山墓出土的汉简《引书》，是一部对战国后期导引术的文字解说和理论阐述著作，其中从病因病机病症以及相应的治则治法等多方面全面地论述了导引疗法的内容，病种丰富，涉及内科、外科、五官科、精神病等多科，集理论与实践于一身，是一部理、法、术完备的一本中医导引典籍，是论述传统导引术理论与技术方法的最早专著，具重要医学价值。[4]
上述文献中的记载较完整地展现出了秦汉时期导引疗法的内容，理论框架也比较完整，反映出了秦汉时期的导引疗法已经高度成熟，为后世的导引医疗提供了丰富的理论和实践基础。
4.魏晋南北朝时期
晋代道人葛洪所著的《抱朴子》拓宽了导引术的内涵，如《抱朴子·别旨》载:“导引不在于立名象物,粉绘表形著图,但无名状也。或伸屈,或俯仰,或行卧,或倚立,或踯躅,或徐步,或吟或息,皆导引也。”使导引术动作种类更加丰富，且随意性更高，不再拘泥于图谱，变得更易使用。另外，在《抱朴子·杂应》中根据身体部位对导引术做了健齿、明目、聪耳等进一步的归类划分。[5]
《养性延命录》是南朝梁代道人陶弘景在前人所研究的养生思想要义的基础上进行的系统性总结，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对导引资料进行整理的专辑。《养性延命录·导引按摩篇第五》中首次提出了华佗五禽戏的练法，并具体描绘了五禽戏的操作步骤，指出了五禽戏的锻炼原则为“任力为之，以汗出为度”，以达到精气满溢，神清气爽，形体康健的目的。[6]
此期的导引理论与技术基本趋于成熟，并且盛行于民间，是在汉代导引防病健身基础上的进一步发展。但在此间，受道教升仙思想的影响，导引术被更多认为是成仙修炼之法。
5.隋唐时期
隋唐时期，导引作为一种医疗手段，被广泛应用于医疗保健，并正式进入官方医疗体系，专设太医博士及按摩科，导引术的发展有了更多的医学理论支持，这一时期重要的医学典籍都记载有大量的医疗类导引术。[7]
《诸病源候论》由隋代巢元方组织编纂，是一部在导引方面极具意义的著作。在诸病之后附言“其汤熨针石，别有正方，补养宣导，今附于后”，共附有养生方和导引法二百余条，集隋以前诸家导引法之大成，更是开创了辨证导引的先河，也是现存最完整的医学气功典籍著作。该书主要用导引术治疗内科病、外科病和五官科病，并且将导引术直接与具体的病症结合。[8]如《诸病源候论·风病诸候》第十九篇《偏风候》中云：“一足踏地，一手向后长舒努之，一手捉涌泉急挽，足努、手挽......治上下偏风、阴气不和。”偏风是由于人的一侧气血不足，再受风邪侵袭，进而损害该侧躯体所致，书中针对其病因病机设定了相应的导引方法，即通过抻拉手足三阴三阳经，可以锻炼了身体患侧的肌肉，并活动了全身气血，达到了抻筋拔骨以疗疾的作用。[9]
《备急千金要方》由唐代孙思邈所著，是一部综合性临床医著，一度被誉为中国最早的临床百科全书，集唐代以前诊治经验之大成，对后世医家影响极大。该书在目病、口病、喉病、腰痛、霍乱、火疮等病症中记述了导引的方法，另外还写了养性卷，单独收编了“老子按摩法”“天竺国按摩法”和专门的“调气法”。“老子按摩法”是秦汉时期导引术的延申，涉及部位全面，是全身各部位的导引按摩，这也是孙氏防重于治思想的体现。“天竺国按摩法”则是与印度瑜伽相结合形成的导引按摩方法。“调气法”中不仅论述了调气法所适用的病症，也肯定了调气法的疗效，如“病有四种：一冷痹；二气疾；三邪风；四热毒。若有患者，安心调气，此法无有不瘥也。”还论述了针对不同疾病，不同的呼气方法，也记录了五脏病对应五色的相法及对应疗法。[10]
对比于秦汉之时的导引术，唐朝的导引术有了具体的理论说明，注重于内调五脏，以健身延年为主导。并且由于唐朝繁盛，且与外邦文化交流兴盛，导引术的发展逐步分化和细化并且导引术的发展达到了兴盛和高峰时期。
6.宋金元时期
宋金元时期，得益于中医学理论的蓬勃发展和使医疗导引变得更加成熟与科学。
《圣济总录》由宋代政府组织医师广泛征集历代方书和民间用药，编成的一部医学巨著，是一部汇集汉唐至北宋临床医学经验较为全面的总结的辉煌巨著。时值当时，导引疗法已成为非药物疗法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适用于不能剧烈运动的人群。《圣济总录》中强调将导引融入于日常生活作息中，其中记载的导引法具有整体保养的效果，从头面到四肢脏腑都有较全面的调气调身的导引方法，达到“行血气，利关节，辟除外邪，使邪不能入也”的效果。[11]
宋代张君房编著的《云笈七签》汇集了宋代以前导引精华的汇聚，是一部十分珍贵的导引养生著作，其中所辑的导引功法出自于道教典籍，简单易行，不受年龄，性别，时间，场地，器材等方面的限制，且有较好的防病治病，健身养生的效果。[12]如“夫欲导引行气，以除百病……行气者则可补于中，导引者则可治于四肢，自然之道。”另外，《云笈七签》卷三十四中“彭祖导引法”和“王子乔导引法”中已包含行气、肢体活动和意念引导等活动内容。可见到了宋代以后肢体活动、吐纳呼吸、自主按摩和意念引导已成为医疗导引主要的运动形式，虽然它们在导引的具体实践中各有侧重，但已初步形成了调息、调身、调心“三调合一”的运动内涵。
7.明清时期
明清时期，经过唐宋元的转折和再造，此时期出现了大量的导引法。代表性的有：高濂的《遵生八笺》、尤乘《寿世青编》、周履靖的《赤凤髓》、冷谦的《修龄要旨》、徐文弼的《寿世传真》、胡文焕的《养生导引法》、“延年九转法”、罗洪先的《万寿仙书》、紫凝道人的《易筋经》等等。
高濂的《遵生八筏》是总结中国历代以来日常生活体验集大成之作，在《四时调摄笺》和《延年却病笺》两篇中，大量收录了我国古代导引按摩的知识和方法。他提倡人们应该主动把握自己的生命健康，通过形、气、神的适当锻炼调养来祛除疾病，延长寿命。他对导引术极为推崇，认为导引是宣导气血、畅达经络气机的重要方法，并指出身体的运动可以抗御疾病。高氏将“述古”与“发挥”相结合，成就了《遵生八笺》在中华导引术领域举足轻重的地位。[13]
紫凝道人的《易筋经》是具体的记载说明动作过程和注意事项、时间、次数并有动作图。是一种以筋（经络）为重点，通过静力性的伸展和拉伸，变通全身的经筋以至气通和调畅的内外功法，其中突出通过“筋”的抻拉和调节来健身和疗病。易筋经以强身健体为目的，是在呼吸和调气的配合下条畅经筋，其动作简单，民众容易接受和控制，故人群更加广泛。
明清时期的导引疗法，经过唐宋元的过渡，理论体系基本定型，出现了众多导引疗法，总体特点即是：简单实用、图文并茂。因此整体更加趋向实用和具体化。导引的侧重点在于心神意配合按摩、叩齿等以及各种肢体动作，濡养人的形气神。
8.总结
远古时期，导引术只是单纯的肢体运动。先秦两汉时期，导引术不断发展并形成了相对完善的体系，人们在消除身体不适的过程中积累经验，且与医学相互促进，总结出相关导引动作。魏晋南北朝时，在神仙信仰的驱动下，人们借助肢体活动使经筋气血舒畅调和，以消除疾病、强健身体，进而行气养性，追求成仙之效。到了隋唐时期，在医学理论指导下，导引术日益完善，尤其注重“防重于治”这一特色思想。宋金元时期，主要是对相关文献进行收集和整理，同时，导引术融入多种文化介质，朝着简单、实用和调节身体内部机能的方向发展。明清时期，随着大众化和适俗化趋势，导引术走向简单实用、服务民众之路，其学术思想呈现出科学、具体、简单、实用、全面的特点。总体而言，其发展历程从简单肢体运动不断演进，在各时期受不同因素影响呈现不同特点，从与医学相互促进到融入多元文化，再到服务民众，反映出中国传统医学不断适应社会需求、追求健康理念的历程，对现代气功医疗保健及传统医学研究具有不可忽视的启示与借鉴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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